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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各自的回音室 [by 憨憨]

疫情蔓延时,中美舆论的回音室在哪里?

前两天在脸书上,看到两个美国高中同学分享的两篇文章。

一篇是4月1日Bloomberg的报道,说美国情报部门内的匿名官员认定中国政府有意少报疫情病例和死亡数;另一篇是一个偏右翼网站转载的3月30日的雅虎新闻,说2018年FBI在底特律机场发现中国生物学家尝试携带SARS和MERS病毒样本入境。

(脸书截图)

两篇报道本身就有疑点,但我惊讶的(其实看久了也没那么惊讶了)是这两位同学的反应:前者说“他们要为此负责!中国隐瞒数据,关押(杀死)医生、记者、吹哨人,导致了全世界的灾难”。后者认为那个2018年的例子“证明了真相”。两人都指责中国是新冠病毒在美国乃至在世界泛滥的原因。

这个归因就没什么逻辑了。记得1月20日左右新冠在中国刚刚爆发时,我们还在骂武汉当局为什么在病毒样本和序列都送到国外了,还没有做好防治。

一个荒诞的现象:中国研究人员1月24日在柳叶刀上发了关于新冠病毒人传人的研究。一边国内的网民骂他们只顾闷声发论文不顾大众安危,另一边美国一些人到3月底还觉得是因为中国隐瞒数据导致美国疫情泛滥。

中国政府早期的过失,不能掩盖美国应对的错误,也不是美国疫情泛滥的最主要因素。

华盛顿邮报的一篇长篇报道中总结,政府的忽视和不作为、防疫系统的低效失误、各级政府、党派、机构之间的扯皮和内斗,让美国浪费了两个多月的防疫时间。

一个典型案例就是我所在的佐治亚州。州长Kemp说4月1日才知道病毒会无症状传播,而美国疾控中心就在佐治亚的亚特兰大,其主任在二月份就说过存在无症状传播。

4月4日,Kemp还不顾众多官员反对,要求乔治亚的度假沙滩Tybee Island必须开放。佐治亚也是较晚宣布紧急状态和“在家隔离”的州之一。其后果就是,确认的感染人数是人口数量相似却很早开始严格防疫的俄亥俄州的一倍,测试阳性率还高居24%左右。

在美国的中国人可能都有这种经历:当我们在二月底三月初已经为病毒担惊受怕屯粮屯口罩时,川大统领还在说“只是个流感,病毒自己会消失”。美国大部分跟没事儿人似的,该旅游旅游该开趴开趴。

彼时,媒体还在分析为什么不要戴口罩,还能看到亚裔因为戴口罩被歧视甚至被攻击。短短一个月,时过境迁。楼下的前台和快递小哥也都戴起来大花布口罩。

(脸书上美国疾控中心现在也推荐人们戴口罩,没有就在家DIY)

至于18年的事在一年多后拿来说,更是没什么道理。不需要文中所说的什么境外生化灾害风险,几个得病的普通旅行者就轻易攻破了行动迟缓的美国防疫系统。更何况,那篇文中说到病毒样品还说到“流动可以是双向的,即可进,也可出”,这么说来也可以怀疑病毒来自美国咯?

不多说这些无法证伪的阴谋论,我看到这两位同学的言论,只是感到一丝悲哀。两位同学也是美国私立高中出来的当地“精英阶层”。其中一个后来还与我同在密歇根大学政治学系。在国家遇到危机时,最能想到的还是罔顾逻辑,甩锅外国,心底也许还有美国例外主义被戳破的痛。

然而,偏见并不局限于一部分排外的美国人。在美国的朋友最近大概还有另一个共同经历:自己还没焦虑,却要被国内的朋友、亲戚、父母的严重关切弄焦虑了(不是说所有人都这样,但有不少的例子)。几次交流,许多人觉得美国情况危急,要给我们寄各种超过需求的东西。又比如,有段时间,似乎大家一夜之间都信了病毒来源于美国、“美军”。各种自媒体一会儿说美国牛逼,一会儿说美国药丸。

这不是一个人的蠢或坏(制造传播观点的人不好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些判定很多源于面对未知和灾难的恐惧,以及从恐惧中引出的判断自身处境的需求,对他人的同理心、和对亲人的关切。

指责中国的美国同学,前一条转的是医院里医护物资告急,恳求大家待在家里;亲朋的轰炸,也许有比较心态,但更多还是单纯的担心和关切。最起码,你爸妈是真的担心你。而当恐慌、焦急、关注、和担心,与有限的信息获取和本就有偏见的舆论环境结合,人们就会产生有失偏颇的观点。

只看Fox News等右翼消息的人们,可能直到三月中都不把新冠当回事儿(一些媒体真的达到无脑的程度,有兴趣请看美国脱口秀主持人崔娃的节目,文末参考信息有),疫情严重了又直接甩锅中国。

中文媒体中也有许多挖苦讽刺他国防疫,对他国的进展成就却不闻不问。还有一些,利用事实证据强行扯结论、断章取义、或是篡改原文翻译以此挑起仇外和恐慌情绪。

(这张图已经被辟谣了,见文末参考信息)

刚才说到的我的高中同学,如果我说:同样是美国高中同学,我在纽约的室友很早就听取了我的建议,买了口罩,在家待着。他的父母都已年逾六十,现在出门十分谨慎,他很认可中国防疫的严厉措施。是不是“美国人”的形象又掰回来一些?

这时我再说:指责中国的高中同学,他大学期间在ROTC(美国预备军官培训)项目,现在在美国陆军服役。我这个高中是一所军事化管理寄宿高中,地处美国中西部,每年都有几个去西点军校的。配合之前甚嚣尘上的“美国病毒论”,啊,都是美国人美军的阴谋!是不是这味儿?

“美国病毒论”、“中国病毒论”------无论是因为个人的惯性、技术的操纵,还是其他因素,在这样繁杂的舆论环境下,如果只是随波逐流,就很容易陷入确认偏差(confirmation bias),受限于各自的回音室。有些偏见是长期环境的影响结果。给一个信号,就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向大脑跑。

(乱入的本山大叔)

有什么危害?夜不能眠的父母,被无端仇恨攻击的亚裔,错过最佳防疫和治疗时机逝去的生命。除此之外,长期情绪化地从现象推结论,也会造成反复的“三观崩坏”。

舆论环境个人无法控制,但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维。我自己很容易情绪化,所以给自己定下了一些准则:

  1. 克制二元判定和因果判定的冲动

  2. 分割一个大概念、大群体到具体的人和事

  3.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4. 聆听具体的、多样的声音

  5. 合适的时候,据理力争

一个关于印度的例子:我在推特上看到“中国病毒”“武汉病毒”字样的转发者有很多是印度人的名字,于是有些气愤的我去问一个印度同学:“印度人怎么这么喜欢抹黑中国?”

他的回答是,推特上的很多信息都是极端民族主义党派的喉舌和机器人(bot)信息,有他们自己的政治路线,不必太当真。印度不是只有一种人。

除了个人渠道,还有一些相对专业的信息可以参考。印度左翼知识分子阿兰达蒂·罗伊的文章,其中为新冠疫情产生的次生灾难做了时间线的梳理和报道式分析,也让我对印度的真实状况有了更多了解(文末有链接,强烈推荐)。关于欧美等地弱势群体疫情下的状况,也有一些远方的声音(见文末参考信息)。虽要费力探索,但值得。

当然,无论谁的信息,都需要留个心眼,分析消息来源的可信度、逻辑、和立场。

舆论环境纷杂,情绪冲动难以避免,但个人仍有能力最起码在妄下结论前先“住一下脑”,尝试了解事实。

了解有什么用?除了上面说的防止具体的伤害,和据实判断、指引行动之外,我觉得还有理解他人的长远意义。

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中说国家、政体、经济、法律、社会都是人共同的想象体,是虚构的故事。正是基于人们相信这些虚构的想象体,促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和相应的人类文明的发展。当然,也因为想象体,造成了现实的隔阂。

无论人与人还是国与国,互相理解(不一定要认同)是合作的基础。而当今世界,还有太多问题需要合力才有可能解决

另一方面,当今国际政经关系下没有完全孤立的可能。认为中国可以在疫情控制住之后就置身事外看热闹,就和当初美国认为病毒只是遥远东方的特产一样荒谬。

当然,全球化会遭受多大冲击,我们现在认可的社会秩序和观念是否不变,就是另外的复杂讨论了。

当今所有议题的的泛政治化和民族主义趋向是现实,但不是永远都只能这样。

个人希望,能像十年前一样与美国同学一起畅谈欢笑;也希望他们不会无端指责中国,更别错过了更重要的信息。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要站队,也不是所有队都永恒不变。

往近了说,特朗普关于中国的言论就像六月的天;

往远了说,一些读了《别了,司徒雷登》的人也看到了《上海公报》。

最后,如果你看到上面的文章后产生了了俄亥俄就是比佐治亚好,印度人讨厌/不讨厌中国人,或者美国人是可恶的/善良的之类的想法,但没有反思一下,那大概是白瞎了。

强烈推荐阅读:

阿兰达蒂·罗伊谈印度:瘟疫照亮了社会的遮蔽之物

(如果什么概念或者论述错了求各位专业人士轻拍。欢迎大家批评、提意见---但公众号现在好像没有评论?求引导)

如果愿意听我瞎扯,欢迎关注我的公众号。这回实在是看到美国同学说的话有一口气不吐不快。在海外的中国人应该都懂。 后面还想写写关于亚裔、口罩、个人如何看待中外比较等等话题。

上个月去了秘鲁,被其神奇的历史和自然惊艳了,有机会也分享。

参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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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彭博社关于中国疫情数字: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0-04-01/china-concealed-extent-of-virus-outbreak-u-s-intelligence-says?fbclid=IwAR2j2w-ejmNmIiRntEDriRsDTdax5tCxN026mOz_Sw2hrbl0igZaSpULKIQ

2. 某右翼网站说的2018年中国生物学家携带病毒: https://legalinsurrection.com/2020/03/fbi-tactical-report-describes-chinese-biologist-carrying-viable-sars-mers-viruses-at-detroit-airport-in-2018/?fbclid=IwAR2ldf3HHPziwW9HfRpVSzMxCXH1Nu4sbTV5e7BdD5E6yTDGWrqy9IGuN5Y

3. 1月24日柳叶刀中国疫情研究: http://www.pumc.edu.cn/blog/%E4%B8%AD%E5%9B%BD%E5%8C%BB%E5%AD%A6%E5%81%A5%E5%BA%B7%E6%96%B0%E9%97%BB%E5%8F%91%E5%B8%83%E4%BC%9A-%E3%80%8A%E6%9F%B3%E5%8F%B6%E5%88%80%E3%80%8B%E5%9C%A8%E7%BA%BF%E5%8F%91%E8%A1%A8%E6%96%B0/

4. 俄亥俄州新冠疫情:https://coronavirus.ohio.gov/wps/portal/gov/covid-19/home

5. 佐治亚州新冠疫情:https://dph.georgia.gov/covid-19-daily-status-report

6. 佐治亚州长4月1日才知晓无症状感染: https://www.cnn.com/2020/04/02/politics/fact-check-georgia-gov-brian-kemp-coronavirus-no-symptoms-stay-at-home/index.html

7. 州长要求佐治亚泰比岛海滩继续开放: https://www.cnn.com/2020/04/04/us/tybee-island-georgia-beaches-open/index.html

8. 美国CDC承认新冠病毒来自美国?道听途说不可信,得看证据: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6296153

9. 华邮长文调查美国如何错过最佳防疫期:https://mp.weixin.qq.com/s/feCfTlKf5cxW8Hs2sMqyVg

10. 崔娃分享的部分美国保守派打脸合集: https://www.weibo.com/tv/v/IBMJ4aC9R?fid=1034:4490053792235526

11. 美国疫区日常(需要一些技术帮助):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319-international-us-notes-covid19/?fbclid=IwAR3FXON_u5dPLPBev1-UvTJvsu2P27OUpqNLl21OVulHYCcnczbTjpPSga0

12. 欧洲疫情下的老人(需要一些技术帮助):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319-international-covid19-elderly-in-europe/?fbclid=IwAR2cMmR1WhqJ5EsTaMnICwnJzFDvJBS5wgXGSdpq6FdFD9oUUqn3h14Qh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