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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关心和责备 [by Eva]

讲座、上课、开会,我今天几乎在电脑摄像头的注视下度过了一整天,我本来以为今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没什么值得记录的。晚上我准备开始看两篇论文,我妈给我打来视频,我也没指望她会跟我说什么,但是她还是说了我最不想听的话。

“纽约现在还是很危险,你现在不要出门喔!”

“我已经没有出门了,你不要再说了。”

“不行,我还是要说,你不要出门!”

“你说了有什么用处,我已经没有出门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很重要,一定要说,一定不能出门!”

我终于忍受不住,对着手机镜头大喊大叫起来(希望隔壁的室友没有被我吵到),我妈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问我怎么这样说话。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的反应当然是极端愤怒,她为什么还要不停地以教育的语气责问我,我一下按断了电话。我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会让我气到挂电话是什么时候了。但是这种对话已经在过去一个月中反复进行了,每次我以为我妈看了我的回复或我写的内容就理解了我的情绪,过几天她又故技重施。

本来今晚没有打算去supporting group说话的,但是我知道假如我今天晚上不跟一些人正常地说说话,我的情绪是没有办法平复的,于是我放弃了看论文,好好的一个学习的晚上就这样被浪费了。

我最近情绪失常吗?我觉得没有,总体还是很平稳的,虽然不排除我一直在压抑自己情绪的可能性。但是其实我这两天还特别开心,因为前两天终于把积压了很久的记录写完了;申请延迟毕业和延长I20也通过了,也没有那么为写毕业论文焦虑了。

我觉得应该给所有在epicenter的人的亲友做一个关心问候指南,有些关心真的在我看来非常的冒犯。哪怕我知道与我对话的人也可能担心我而有情绪问题,这不能合理化对方所谓的关心给我带来的伤害,毕竟我才是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个人。我说我很好就是很好,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

梳理了一下,我终于想明白自己的生气,我觉得去思索性侵犯事件中谴责受害者的行为可以让我厘清这个逻辑,许多出于关心的要求分明就是责备。“你穿成这样是容易被性骚扰。”“深更半夜不安全,不应该独自行街。”同样地,对epicenter中心的人说:“纽约现在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出门。”纽约的危险是我造成的吗,迫不得已要出门的时候我有选择吗?“现在有对华人的种族歧视人身伤害事件,你千万不要出门。”种族歧视人身伤害是我造成的吗,凭什么是我不应该出门?Priscilla告诉我说她还有中国学生被家长威胁不能出门,不然就要切断他们的经济来源。

我觉得我的爆发也是因为很委屈,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最好地去防备了。自从新冠肺炎在武汉开始,我这学期因为害怕搭地铁,都要走近40分钟去downtown校区上课,早上的课9点,我又是不吃早饭出不了门,所以我平白无故就牺牲了不少睡眠;所有活动,任何半小时左右能走到的,我都是走去的,浪费了很多时间;纽约还没爆发之前,lab的PI有说过实验用的手术口罩,我们如果觉得需要是可以拿一两个去用的,我早就预想过这些口罩到时候是可以捐给隔壁医院的,除了要接触小鼠的操作都不会去戴口罩,生怕我浪费了以后医生护士就少一个可用;我闲置的口罩也捐了,能参与的志愿者活动我也参与了,但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纽约还是如我所能假想的那样陷入困境,难道这是我的错吗?我现在不出门一切就可以倒退回去吗?如果我一定要出门,那一定是有理由的,难道我没有判断能力吗?我也委屈,因为我是很无力的,即使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在这么大规模的传染病传播下,它们的意义也微乎其微。

我哭了好一阵,才又平静下来写这段话,哭是因为好好一个晚上就这样被浪费了(也不全是,supporting group的朋友还是讨论了很多有意义的内容,但是我本来计划的学习被打乱了)。我从小都是一个很害怕计划被打乱的人,我已经记不得中学的时候我有多少次因为没有早起学习而哭结果浪费了更多时间了。而现在我为了记录下此刻的情绪,写这些话浪费了更多时间,还影响了睡眠。

我不知道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权力觉得自己可以去关心别人,并且在对方感到不适的时候还要继续这种关心。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滥用自己的关心,许多人所谓的这种关心都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而没有让被关心的人感到被体恤。我劝这种号称关心来要求人要怎样不要怎样的人闭嘴。这分明是一种情感暴力,处于epicenter的我不仅要应对自己的危机心理,还要接受这种情感暴力,只会让我的情绪更糟。而亲人说这种话更是占了双方不好随随便便断交的便宜。

我觉得我妈应该跟我道歉,并且我不觉得我大喊大叫错了,我不会为此道歉。我们常常见到,在两个人吵架的过程中,先爆发出情绪或是说出一些诅咒之词的人就默认处于下风了,因为这个人不理性中立客观了,所以说出来的话价值就变低了,带有情绪的说话内容就没有道理了。我觉得这是很可疑的,为什么不去反思另一方说了什么令人情绪爆发,而爆发者是不是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但是根本就没有被尊重。我建议我妈跟我道歉,或者她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解决她的情绪问题,不然的话我不想跟她再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