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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疫期的音乐 [by Eva]

前天星期五我终于出了一次门,目的是为了去找师兄拿点东西。之所以跟师兄拿东西,是因为我在家无聊到想唱歌,而家里的那副蓝牙耳机用来录音居然有time lag,听不到耳返严重影响了我唱歌的水平,于是拜托师兄回实验室的时候帮我拿一下耳机。这些天纽约新增确诊和死亡都减少了,看起来状况好像好了一点,前一天师兄在短信里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愿意出门走一段,我爽快地回答:“当然了!我已经开始怀念过去那些我还走路的日子了!”而其实州长刚刚宣布了纽约州要ON PAUSE直到5月15日,我一边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无畏无惧地出门,一边又为要出门小小紧张。

路上行人比平时自然是少了至少一半,而戴口罩的比例也大大增加,几乎没人不戴的(之前纽约市有发短信劝大家遮住面部),跟我上次出门很不同;路上车辆则是锐减,虽然不知为何我前些天在家里还被街道的鸣笛给吵醒。经过Trader Joe's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相隔六尺的排队排了好远,我本想见过师兄之后去买点东西,看了这么长的队,心里有点打鼓。

师兄的宿舍楼就在NYU医院的对面,楼里住的很多人也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楼边栏杆上挂了一些纸,是人们写下的对医生的感谢。自从3月16日离开实验室我就再也没走到附近来过,终于再走回来就想看看实验楼前改为停尸的情况,隔着马路一看全都用帷幕围了起来什么都看不到,想了想又何必看到这样的场面庸人自扰。我在楼前看到不少人从医院走回宿舍楼,不知道是否许多都是刚结束自己的shift回来休息。

师兄把我留在实验室的东西整理在一个纸袋里给我,其中还有个透明袋里放了三包小零食。我有点小开心,上次和另一个实验室colleague(就叫他B好了)约好出门去超市,他也给我和另一个朋友各准备了一包零食。这种小惊喜还是让人很快活的,出门就能得到一包零食好像一个神奇的reward training task。师兄每次从日本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零食,之前还特地等到农历新年时候送给我。那时他听说我睡前会喝点清酒助眠,特地送了我一小瓶,在社交隔离开始之前我因为忙于实验室工作害怕喝酒误事一直没喝,到开始待在家之后我很快喝完了那一小瓶酒,开始愁起来没有酒喝,上次和B出门买了一瓶梅子酒才让我心安下来。

我和师兄在楼前的寒风中简单地讨论了一下我在写的一门课的学期论文,他说讨论完要到Bryant公园那里的Wholefoods去买菜,那里不用排队。在我们聊的那一会儿里,遇到了B走过来,我以为他是来找同样住在这楼里的朋友。师兄走了,我去跟他聊天,他说自己因为长期过敏,每个月要打一针过敏药,而由于疫情的关系,药寄到了他家里,他只能自己注射,刚刚打完第二针可能有点紧张产生了心理作用,忽然眼前一黑,出于对暴毙在家的忧虑,他走出来到医院附近,这样离急救室近一点,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尽快得救。我陪他聊了聊天,来消磨这一段注射后观察的时间,幸而他安然无恙。完了他陪我走到Trader Joe's附近,他买了pizza带回家,我觉得Trader Joe's的队伍太长,不太想等,而且暂时先不买过几天就会有个nudge想要出门。于是我们道别各自回家。

得了耳机回到家里,我开开心心唱了一晚上的歌,用上海话唱了两首歌,还练了练粤语。其实我对自己唱得不太满意,很多语气语调都没有好好去把控,录音还是有小小问题,影响了咬字听起来的效果。放在以前我是不会把这种质量的录音放出来的,但是现在就不是那么在意了,如果有人听听我唱的歌跟我聊聊天能带来的快活是远超过自己唱得不好的羞耻心的。

星期六是One World: Together at Home的演出,因为广电对直播的禁止,谜一般地起了反作用,许多朋友都反而积极地要听起来。我从2点一开始就点开直播,当作背景音。我觉得它跟我想象的差别很大,我能想起来的义演可能是以前汶川地震的时候,电视里一边演出一边筹集善款,好像大家一起在完成一个目标,很有参与感。之后我才知道周六演出之前就已经筹集完了1.2亿,发起人Lady Gaga也并不想把它做成一个表演式筹款,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但我还是有点遗憾,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观众也并不能做什么,按照屏幕提示发去短信也并没有获取更多信息。另一个遗憾是,许多演出都其实是歌手自己在家录制,只不过是统一交由平台播出而已,也并非直播。断眉在卧室长See you again的画面可能是大家最喜闻乐见的,他唱得完全不因音响设备的限制而有失水准,背后没有整理的床又很有临场感。我的小小收获是发掘了Christine and the Queens这一天菜,她穿着衬衫的样子实在把人迷得不要不要。

晚上跟初中同学约了线上聊天。这个聊天组的发源是同在曼哈顿的我和菜菜相约这个学期要多见面聊天,但是住在三十几街的我和住在一百多街的她生生被疫情隔成了异地,于是我们决定线上见面,我也好云撸猫抚慰一下心情。既然是线上相约,我想不妨多叫几个同在海外的同学一起来聊天。这周六是我们第二次组聊天,聊天的人从美东西中还扩展到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菜菜说她在听那个演唱会,我想了想我们不如share screen一起看。我觉得正式的两小时相比预热的六小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前几天Taylor Swift发了官方通知说今年的演唱会将要reschedule到2021年,丁丁去年年底线上排队费了好多心思才买到票,我本来还很期待八月和他一起再去波士顿。今年元旦时候一个人坐巴士去UConn看他,临别了鼻子一酸说我不想走,他安抚我说我们过几个月还会再相见。我想在Taylor的线上表演获得一些安慰,有人夸荷塘月色泰勒丝极美,我感到美则美矣,但她没怎么跟大家交流,很没有现场感,有些失落。压轴节目是Lady Gaga、John Legend、Celine Dion、Andrea Bocelli和朗朗的合作,到最后一个镜头几个表演者的录制镜头一起在页面上显示出来,大家都在自己的小格子里,而我们这些观众也在网络会议室屏幕上的一个个小格子里。我发现我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画面,疫(一)期(起)的音乐,好像有丝美好,也有丝荒诞。

后来我看到有朋友在朋友圈写“现在能够联动朋友圈的好事情,也就是对音乐的共同向往啦,剩下便是恐惧和焦虑的种种变形”,深以为然。而我又想到这两天别人说的另一个点,聊起自己去买咖啡大家在六尺排队中的温馨对话,当你去跟生活中每一个真实的个体交流的时候,你会发现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很多美好的情感的,而最糟糕的则是用一些宏大叙事去抹煞掉这些美好的情感,我想这就是我看到那些右翼叙事新闻感到头疼的原因吧。

前两天我自己呆在家无聊的时候,在思索要不要趁有空去写两首上海话的歌,但发现自己手边没有任何乐器就打消了念头。会有这个想法是我来纽约发现唐人街说粤语的现象,开始反思为什么沪语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和发展,于是关注起很多沪语歌手,比如在法拉盛的郑耀华、在布鲁克林的上海复兴计划、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校友王渊超。在上海隔离期间,王渊超和他女儿唱了一首沪语歌讲上网课的,听来颇为有趣,我觉得我也应该思考搞些小创作。想到音乐,现在国内又是《歌手》的演出季,这一季大家唱得如何我其实并不太知道,而听到的最多吐槽是播出的时候字幕乱改歌词,《疯人院》要改成《强迫症》,牢房要改成老房,反正就是不能有负面内容,这想法奇怪得很。

我记得王渊超在上外校庆时候作了一首《上外之路》,我对上外的了解一般,只几个暑假在虹口校区上过课。但听到这首歌,我忽然被击倒,猛地哭出来,他只是在歌词里写了许多上海的路名“大连西路、东体育会路……”我想到自己以前和男朋友骑车上下班经过这些马路的画面,就特别动情。我想我也可以写写上海的马路,光是路名都能让我的感情满溢出来。可能是最近看到的东西都比较负面,我想到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理坐标,上海人很会用地名代指——好比不说殡仪馆,说东宝兴路;不说监狱,说提篮桥;不说精神病院,说宛平南路600号(小时候我不懂,而且因为家附近就是闸北区精神卫生中心,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这些代指中充满了恐惧,而当有人要囚禁我们的语言时,即使恐惧,我们总是能找到代指的,但代价是这原本美丽的语言被污染。而这囚禁,就如禁止直播周六的演唱会一样,毫无意义,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压倒一切的控制欲。这控制欲到了某个程度,可以让你一个字都别想说出来,现在改歌词就是一个很明显的迹象。这一切会反噬吗?我不知道。但我也在想,可以发展到不让我们听《一块红布》、《红旗下的蛋》、《没有烟抽的日子》、《亚细亚的孤儿》,我们也可以不听歌只听曲,去听窦唯,也可以写出《迷雾水珠》、《克罗地亚狂想曲》(我不知道这些例子是否准确,欢迎大家指正推介)。人是有创造力的,音乐本身也是充满感召力的,人的嘴被封条贴上也可以挣扎着用喉咙发出嘶吼。

城市on pause了,音乐仍然playing,就如同人的思绪。